夜越来越静了,到后来听不到了一点声音。橘黄色的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复习着白日间的功课。此时,我的脑海里已完全没了别的东西,满脑子都是凌乱的椭圆抛物线,绕来绕去,令人头晕。
屋里隐隐约约响起了鼾声,我转头看了一下。母亲、父亲和弟弟正睡得香甜,他们的脸上呈现出淡然、安详的表情来。忙和了一天,刚才他们还在窄窄的床上翻来覆去,而现在,过了一小会时间之后,一切都静了下来,他们忙碌的思想终于停歇了下来,进入了一种安逸舒适的状态。听着母亲从鼻孔里发出的轻轻的鼾声,我感到放心,同时也升起了对父母亲的淡淡的同情来。
我用手扶了一下下垂的眼镜,继续写作业。这时一声轻微的似有似无的声音传了进来,我的心不由一颤。思绪一下子从刚才的零乱复杂的几何图形中收了回来。现在我头脑清晰、睡意全无。“这是什么声音,这么熟悉!”我感到有些吃惊。
我慢慢坐起身来,下了床,揭起窗帘。屋外漆黑一片,玻璃上射出人影来,透着凉风,同时声音也一下子清晰起来。
“是唱戏!是唱戏!”我的思绪不由回到了很久以前……
记得村里一年唱两次戏,一次用时三天半,二月一次,在前村,九月一次,在后村。每到唱戏的前五六天,村里的人就会到处找来木棍儿和钢管儿,稀稀落落搭起个戏台来。在空架子还未搭上棚布的时候,那最是孩子们游玩的一块好地方了。孩子们成群结伙,从各家跑到戏场去欢笑打闹,甚至于灵活健壮一点的沿光秃秃的木棍儿一直爬到顶,得意地俯瞰着场上。下面的想爬但又不敢动手的孩子们则抬头望着,眼睛里流出羡慕的神色来。
孩子们快活不了多久,因为用不了多久,村里管事的人就会急急赶来,指着架上的孩子们大呼小叫。他们左右为难,又怕把孩子吓坏,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又必须利用好自己的威严,确保可以把上面的捣蛋鬼吓下来。台下的孩子们见有大人来了,早一哄而散,只留下架上的孩子们笨手笨脚地一个个往下退。
唱戏前夕,孩子们异常高兴,不只是村里多了一块可以供他们玩耍的场地,更重要的是,这两天最是亲戚们走动的日子。亲戚们都在田地里忙活,一年中少有时间走上一两趟亲戚,而一到唱戏,那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孩子们正在场地上玩得高兴的时候,有人传来了口信:姑姑来了。兄弟几个来不及向伙伴们道别,马上奔家而来。一进大门,见院子里果然热闹,邻居们也都凑在院子里。孩子们一间房子一间房子跑着,最后终于在奶奶的屋子里发现了姑姑。“姑姑……”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叫了一声。毕竟是做过母亲的人了,姑姑当然知道孩子们这一声甜甜的称呼里蕴含着些什么,一方面当然是见着了很久才能见上一次的姑姑的高兴与欢愉,二则是孩子们想看看这次姑姑又带了什么新奇玩艺来。姑姑早乐得合不上嘴来,一面忙着答应,抽出手来抚摸着孩子们的头,一面伸手去拿放在箱子顶上的沉甸甸的包裹。孩子们一人得了一个苹果。在奶奶的屋子里说笑了一会儿后,终于又耐不住,朝外跑了。
出了门,孩子们大口嚼着手中的苹果,交头接耳,胡乱打闹。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看那边!”孩子们的脑袋一下子都转了过去。依山而走的山路上隐隐约约闪现着几个人的脑袋,一会儿,整个身子也露了出来。“那好像是姨啊!”其中一个小孩大叫了一声后,冲河岸跑去。其他的孩子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跑了。果真是姨,两个孩子在半路上接着包包裹等东西,高兴地返了回来。其他的或是堂兄弟们、或是邻居家的孩子,则怯怯地站在路的两边,跟着人群慢慢移动。没有遇上自己的亲戚,孩子们仿佛失去了什么,比别人矮了一级。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是唱戏的日子了。吃过早饭,兜里鼓满了瓜子花生,拉着母亲的衣襟朝戏场子走去。戏场的架子上,早已搭上了五颜六色的篷布,场子也比前几天热闹多了。场子四周挤满了人,尤其吸引孩子眼球的是,平日里很少见的小摊也在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聚在这儿。小孩贪婪地看着白布上放着的零七八碎的小东西,一双小手将母亲的衣襟拉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孩子终于鼓足了勇气,小手将母亲的衣襟拉一拉,母亲看戏看得正入神,没察觉。再拉一拉,母亲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儿子撅着的小嘴与涨红的脸,母亲明白了一切。母亲最是明白孩子心思的了,顺着儿子的视线,她捡起了一把水枪,轻轻递到儿子手里。孩子局促紧张的脸上顿时开成了一朵花。母亲在亲了一下儿子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蛋后就又继续看戏了,孩子则拿了水枪,快速向河边奔去。
到了河边,才发现那儿已有不少伙伴一手拿一把水枪了。经过短暂的分配之后,孩子们分成两拨,马上战成一团。孩子们一手护脸,一手拿枪,也不看准了,对着人就喷射。战上一段时间,总要有一组浑身湿透、抵挡不住退下阵来。他们故意绕道意兴正浓的成人们中间去,这样才可以有效地止住对方的强劲的火力。最后直道把许多看戏的人惊醒了,对着孩子们有时吹胡子有是瞪眼的,孩子们才渐渐退了出去。
孩子们也有喜欢上看戏的时候,但不同的是,他们不会像大人们那样搬块石头坐下来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看,相反,他们会跑到一些在别人看来根本不能看戏的地方去。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是孩子吧。看他们手举着枪,一个个装作战士的样子,正纷纷向戏台后面窜去。孩子们看看四下没人,忙把拖在地上的篷布往上一拽,篷布内外马上呈现出一条缝来。孩子们马上鱼贯而入。眼前可以看见的是戏子们化装的房间,戏子们一个个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做出各种表情来。有的则拿着刀枪舞动起来,练习着出场时的动作。对这些从未见过的新奇的东西,孩子们一个个看得呆了。向前台看,整块幕布将台里台外隔开,仅在左边开着一线小缝,可以依稀看得见台上戏子们的背影和一两张正看得入神的台下观众的脸。戏子们看见了从一侧钻进来的孩子们。看着他们一个个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蛋与一双双张的很大的眼睛,心里一乐,把孩子们叫进来,在每人脸上画上一朵小花。孩子们像得了特殊的恩宠一般,高兴得手舞足蹈。突然不知谁叫了一声“总管来了”,孩子们像触了电一般,马上朝进来时的地方跑去。看着这一群失魂落魄孩子们,尤其是他们来年上那花花点点的模样,总管严肃的表情一下宽和下来。“到别处去玩吧,不要在这儿晃!”总管手一挥,示意孩子们走开。孩子们笑嘻嘻地散开了,可是用不了一会儿,他们又都凑了过来。“走了?”“走了!”孩子们探头探脑地说,在确定总管已确实离开后,孩子们又从缝上钻了进去。
时间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一点点流过,转眼已是黄昏,薄薄的暮色充满了整个场地。孩子们意犹未尽,仍在宽敞的场地上奔跑追逐着。戏剧已接近尾声,母亲们也都站起身来,寻找着自己的孩子。整个场地顿时更加热闹起来:母亲们拉长了嗓子各自喊着自己家孩子名字的焦急的声音,孩子们嬉戏打闹、不小心摔倒在地索性哭起来的幸福的声音,小贩们最后收摊时叫卖的声音,人们回家时准备买两斤油条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顿时搅作一片,汇成了一支民风十足、令人倍感温馨的“乡村晚间收戏曲”,而整个声音与暮间的一切,正好凑成一幅有声有色的“乡村晚间收戏图”。戏剧结束不久,戏场上就空荡荡的了。老人们一手拿着板凳,颤微微上了山,或沿着河向村前、村后走去,母亲们也不管儿子是队长还是战士,一手拉过来,抱在怀里就走……
又一阵歌声从窗户悠悠地飘了进来,将我惊醒。我猛一抬头,泪水早已汇成束从脸颊流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一下母亲,她的鼾声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她自己也转过身子去了,使我不能看见她的面部。离开家乡已经十几年了吧,自从那时起,我也就再没看过家乡的戏。也不知它现在如何,还如我们儿时那般欢快、那般令人向往吗?
其实还有一个人,是我每逢听到唱戏就会想起的,她就是我的伯母。她是我第一个伯母去世后伯父续娶过来的。她来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却不带一儿半女,到最后也没留下一个亲生子女。然而她对待我们这群侄子侄女儿却似自己亲生的一般,每逢唱戏,他都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一包一包的东西。一看见这群孩子,她马上高兴得合不拢了嘴,把好吃的给我们一把一把地递了过来。最后见她一面是在去年八月,高考结束后,我回到家里,特地坐车去看她与伯父。一见我,她马上高兴起来,不停地嘘寒问暖、絮絮叨叨。她说什么也要我留上一晚,好吃上两顿她自己的拿手菜……想不到那竟是见她的最后一面了!我离开四个月后,他去世了!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带的半晌没说出话来!然而远在他乡的我,又能为她在最后做些什么呢?
我的泪水再次涌出来。在这一刻,我似乎完全进入了一个虚无的世界,我不知自己是谁,那过去了的也似乎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只得闭上眼睛,任思绪到处飞扬,眼泪肆意下落。